看到他时,他正坐在阳台上倦倦地打量着窗外的天空。初秋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很温暖很惬意的样子。头发稀小而花白,目光有些浑浊但依然透着几份刚强,后背有点驼但看上去还是那么结实。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日记本。我走到他旁边坐下,拿起一本翻着,这是我从读书开始一直到退休前写的那几十本工作日记和心情文字。他转过头看了看我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来了?” 为了不打破这份安谧,我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说:“坐坐吧。你是20年前的我,我是20年后的你。你很想知道这20年经历了什么吧?你问吧,我一一告诉你。”于是,这个下午,我与20年后的自己坐在阳台上聊了起来——
美女
我:“这20年,我怎么过来的?”
他:“岁月快得连你自己都不相信。你觉着20年很漫长,其实一眨眼就成了今天的我。这20年你已经退休,没有工作压力,生活是唯一主题。你依然有年轻人的浪漫情怀,也做了一些事情,虽然没有大成,但自己也能满足。这20年你写了很多文章,有很多人喜欢,也有很多人不喜欢。不管别人喜欢不喜欢,你一直用文字记录时光和生活,这是你的财富,也是精神家园,几百万粉丝与你感受着酸甜苦辣,你不孤独。人这一生一直匆匆赶路,很少为自己留下烙印。而你不同,你用文字构筑了一间童话小木屋,那里阳光灿烂、空气清新、温暖如春,人人善良温和,事事顺心如意,没有勾心斗角,没有尔虞我诈。你一生秉承善良和豁达,这20年更是如此,所以你过得挺踏实。总起来说不用畏惧,时光给了你伤害,也给了你愉悦,你看透了人生底牌,领悟了生命本质,这20年你很从容也很淡定,只是你时常在过往里流连忘返,你不是不知道走散的人再也不会回来,只是不甘心,只是时常想再跟她说一声‘我爱你’……”
我:“20年后,父母怎么样?”
他:“我知道你一定想会问这个问题。20年前你写过很多文章——《下一世,他们不再是你的爹娘》、《这世间,你终将失去那两位你叫爹娘的人》、《父母:他们的背影在风里渐行渐远》等,这些文章表达了你面对老年父母的焦虑,你害怕失去他们。但终将还是要失去。你多么希望父母一直陪着你,你也一直陪着他们。可你想过没有,20年后父母都100多岁了,所以我很不忍心告诉你结果……我只能告诉你,坚持你现在的做法吧,有时间就好好陪陪他们,带他们出去吃吃饭、散散步,陪他们聊聊天,生病了及时送他们去医院,并且要好好陪床。父母是隔在子女与死亡之间的那堵墙,也是先子女而去的那缕风。一旦去了,再也不会回来,这世间再无爹娘可叫,从此爹娘只是你的念想,只是你节日里止不住的泪水和深夜里止不住的长叹。没有谁的父母长生不老,与其害怕离别,不如趁早尽孝。你现在的心情就是20年前我的心情,我懂。你现在父母已经不年轻,他们与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越来越近。他们耳聋了,眼花了,背驼了,走路腿打颤了,说话舌头不利索了,思维迟钝了,行动缓慢了,他们已跟不上你的步伐,你要有耐心,无论做什么都要静下心来等一等、再等一等,就像当年他们教你走路、教你说话、教你穿衣服、教你用筷子那样耐心……关于父母,我就告诉你这么多吧,剩下的,你在今后的岁月里自己体会,但你要知道,终将,父母要与你分别……”
我:“这20年,我的亲人们怎么样?”
他:岁月的前行中,我们注定要失去很多,包括亲人。这20年,亲人都相继进入老年,所以你会经历不少离别,有的你能跟他们告别并为他们送行,有的都没有给你告别的机会,有的前一天还一起聊天,一觉醒来,他已不在这个世界。生与死是人生永远绕不开的话题,所以珍惜每一次遇见,珍惜每一次聚会,多跟他们联系,多跟他们相聚,尤其多年未见的亲人,抽空给他们打个电话,问问身体状况,问问子女情况,邀请他们来你这里住一段,或者你去找他们住一段。一起经历的岁月和一起培育的亲情,要保持鲜活。人生有很多遗憾,离别后的追悔是最伤人而且无从排解的,所以要学会珍惜,珍惜每一个亲人和每一个与你的生命有交集的人……”
我:“我的好友呢?”
他:“人生是一场修行,生活是一场苦旅。20年不短也不长。今后的20年,大部分好友各自西东。因为各有各的生活,为了生活各自奔波,有的搬离了这个小区,有的离开了这个城市,你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,共同话题也越来越少,彼此淡出了对方视野,即便偶尔想起,想打个电话问候,也因久未联系,不知道说些什么,犹豫半天,最终放下手机——就这样,相处几十年的好友,最终成为生命中曾经的过客,只是当哪一天听到他的消息时,依然怦然心动。而且这20年里也有好友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,他们临走时或许还念叨你。再说微信好友,现在成千上万,3年之后走失1/5,5年之后走失2/5,10年之后走失3/5,15年之后走失4/5。20年后还一直是你好友的已寥寥无几。你要记住,生活是自己的,酸甜苦辣都是自己的,与好友们交往,能相处的时候好好相处,能见面的时候就见见面,不要老在通讯工具上联系,一万条短信、一万次视频,不如一起吃顿饭、聊聊天,不如一起笑一笑或者哭一哭。好友人生对我们的馈赠,也是我们的膀子,所以不仅要珍惜,还要呵护……”
就这样,这个下午,坐在阳台上,他从容不迫地说着,我从容不迫地听着。我虽然还有很多问题,但最终没问出口——算了,慢慢往前走,慢慢经历和体会吧。人生是一场未知前程的旅行,如果知道了前方会遇到什么,那还有什么趣味?正如看一场电影,知道了剧情就没有了观赏价值。
最后,他说:“我很羡慕你,你比我年轻20岁。记住我的话,不急不躁地向前走,不大喜也不大悲,不大乐也不大忧,安身立命,随遇而安,不羡慕谁,不嫉妒谁,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能帮助别人的时候一定帮助别人,把身上的善良和温暖散发出去。而且你要记住,从今往后,每一天都是生命中最年轻的一天,也是最好的一天,要做的事抓紧做,要见的人抓紧见,人生虽然漫长,但有时候没有那么多以后。再见吧,我在20年后等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