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完成的军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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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干年前,我看过一眼爷爷的身份证,如果没记错,爷爷1917年生于陕西。

爷爷十二三岁时,为了生计,决定当兵,应该就是参加某军阀。那个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时代,不当兵还能干什么?种地?十二三岁的孩子有个屁的劳动力?不当兵只能活活饿死。

征兵处的人看到这么个小屁孩嚷嚷着要扛枪打仗,嘲笑爷爷说小鬼站着还没枪高。爷爷想要扛枪的决心十分坚定,说好听点叫百折不挠,说难听点叫死缠烂打,最后管事的烦了,派给爷爷一个任务,说只要爷爷完成了就能当兵。

爷爷自然是满口答应,可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任务,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年人都无法完成。当时正好抓住了一个叛徒还是间谍,将其绑在两棵树中间,整个人被拉扯成一个“大”字。管事的告诉爷爷,只要爷爷杀死这个人,就让爷爷当兵。

爷爷毫不犹豫的说:给我枪。

管事的说:你又不是兵,凭什么给你枪?

爷爷说:那怎么杀他?

管事的拿来一把锯子,丢在地上,哂笑道:就用这个。

他的想法是,让爷爷知难而退。一下一下的割开皮肉切断破管锯断骨头,成年人也做不出这么血腥的事来,何况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?

谁知爷爷一咬牙,捡起了锯子,颤颤巍巍的走向被绑着的那个人,在旁人或嘲笑或漠视的目光中,出手了。

第一下,那人就吃痛喊了出来,爷爷并没有放弃,一狠心继续锯了起来。

一开始还有人凑上前看热闹,听着惨叫,指指点点嘻嘻哈哈。等锯到骨头的时候,惨叫声已经停止,没有人说话,空气仿佛凝固起来,只剩下锯齿摩擦骨头的声音。

爷爷当时年纪小没多大力气,剧断一条胳膊已经精疲力竭,血流了一地,旁观者生怕沾到血,纷纷后退,形成了一个以血液为形状的包围圈。包围圈的中间,满身鲜血的爷爷机械的拉动着锯子,那人早就因失血过多断了气。

一条胳膊断了,再锯另一条,然后是腿,另一条腿。爷爷剧断那人的四肢,回头看了一眼管事的,眼前一黑,昏倒在血泊之中。

管事的说:等他醒来,如果没有疯,给他发支枪。

爷爷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,说了一个星期的胡话,最终挺了过来,没疯没傻,只是从此变得坚毅果敢心狠手辣。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也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活下去。

后来,爷爷入党,几经辗转,终于在湖北安定下来,开枝散叶。

爷爷于九十年代去世,去世前一星期,爷爷住在家里,子女们也全都赶回来了,我当时已经记事,只记得大人们默不作声忙进忙出。

爷爷那几天时睡时醒,子女们轮流侍候着。一个晚上,爷爷突然大叫:把枪给我,我要毙了他!

家人四处张望,什么都没有,爷爷十分虚弱,盯着墙角,眼里满是不服,喘了几口粗气,迷迷糊糊的睡了。

许久,爷爷再次醒来,盯着墙角,自言自语道:敢杀你就不会怕你,还想吓唬我?

家人赶紧询问,爷爷说他当年锯死的那个人正站在墙角,血淋淋的看着他。

大伙决定把爷爷送往医院,在医院里,爷爷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之中,偶尔醒来,还是盯着墙角,反反复复的说:当初不杀你我就得饿死,对不住了。

一个中午,爷爷忽然醒来,不再是迷迷糊糊的状态,意识清醒,他告诉大家,他可能过不去今天了,他以前的战友都来接他了,把医院的房间挤得满满的。

爷爷说自己也没想到能活这么久,打仗的时候,每天都有同志战死,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,可是老天爷不收,戎马半生,中弹数次受伤无算,都化险为夷,临死前身体里还有弹片没取出来。比起那些牺牲的同志,实在是赚了,有那么多为了革命事业献身的人,没有能够亲眼见证党的胜利,国家的成立,社会的发展。

面对死亡,爷爷一点也不害怕,他要去见以前的战友同志,他们才是最可爱的人。

爷爷艰难而又缓慢的抬手,想敬一个军礼,手举到一半,沉沉落下,在一个未完成的军礼中,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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